
我有两个父亲:一个是生父,一个是继父,他们的父亲都是生父。不过,我一直管继父叫父亲。
生父是医治脑瘤的专家,五年前患脑瘤晚期不治而去;继父是物理学家,一生不得志,现居瑞士日内瓦。
我见过生父两次,第一次是十多年前。那时,我在德国奥迪汽车集团总部工作,回国省亲,一副志得意满的心态。听说从未谋面的生父在河北省张家口市生活工作,于是,我带着两个儿子驱车前往看望。据了解,我母亲当年与他离婚,主要是因为他犯了军规,被撤军衔,遣回原籍。那是1959年,我刚出生。
见到生父,才知道我的长相原来随他。亲生父子相见,他十分激动,但努力控制情绪。而我却没什么可控制的,因为没有什么可激动的。在我的内心既没有怨恨,也没有遗憾,更没有期待。那时,他已经是远近闻名的脑瘤专家,生活却比较简单,因为他失去了所有的公职身份,只在一家小医院兼职行医。我其实不知道对他说什么,他眼角噙着泪水,为我十分骄傲的样子。也许是因为我在国家建设部当过党委宣传部副部长,后来去美国读了哈佛,又在德国奥迪公司做高管吧?可是我不明白这些与他又有什么关系?直到后来我才大梦方醒。
我第一次感觉到继父不亲是在一次家庭冲突之后。那天中午我放学回家,发现小区里的很多人都站在楼外交头接耳的议论,原来是我的亲哥哥与继父起了争执。这让我感觉十分丢人,认为自己在外面再也抬不起头了。回家之后我就对父亲说:就是哥哥再不对,也不该当众批评他。父亲的答复我记忆犹新:还是亲兄弟,血缘啊!因为我与哥哥同是过继的孩子。
但是继父养育了我,我从没叫他继父,而是父亲。他不是个不重感情的人,好几次看到他泪流满面、泣不成声地与我远在美国的妹妹通电话,久久不忍放下。80年代初,一次国际长途就是普通人的数月工资。
我记得唯一一次与父亲的亲密接触,应该是小学二年级。我重感冒躺在床上,父亲下班后坐在我身边,用手抚摸我的额头。那一瞬间,一股暖流直冲我的心底,我第一次感觉到父爱是如此的贴近、真实和温柔。后来多少年,我盼望自己再次生病,再次得到他的爱抚。可是直到高中毕业,我居然再没病过。
第二次见到生父,已是他生命弥留之际。我问他要不要移住北京的大医院?他一口拒绝,说没有必要再浪费医疗费了。自己作为脑瘤医生,他完全清楚状况。回到酒店,正当我要返京时,他托人把我给他的生活费如数退回,转送给我的儿子们。三天之后,竟撒手人寰。
父亲经常深情地谈论他的母亲,“儿不嫌母丑”就是从他口中得知的,他说他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科学家,与他母亲对他的培养和教育密不可分。2014年,父亲带着我们全家回到四川达州达县祭拜他母亲。
上个月,父亲刚过99周岁,耳不聋,眼不花,血压永远是70-110,每天跑步、游泳、钻研学术。前年在日内瓦,他作为年龄最长的参赛者,参加国际马拉松比赛,获得了媒体大量曝光。
从生父那里我继承了隐忍的血脉,不管生命中出现什么状况,都要坚强地活下去,即便时日无多,也为后代着想。50年漫长的光阴,相信他一定不止一次地渴望见到我们兄弟俩,但是他忍住了,因为他知道我们已经有了另外一个父亲。
从继父那里,我学到了幽默。当然,不止他本人幽默,我发现他身边所有的智者——那些身为人父的人都是幽默的。父亲是钱学森那一代的留美归国科学家,不过在政治上他却背负了一辈子“美国特务”的黑锅,不受重用;在科学研究方面也一直未得到尽显才华的机会。所以“四人帮”倒台之后,他就携母亲回到了美国。可是美国却是年轻人的世界,60多岁了还能做什么?前两年,他的名字和照片被刊登在中国著名科学家榜首。但他却诙谐地说,之所以他的名字排在第一,只因他是中国还健在的科学家中年龄最大的。
如今,我也是两个儿子的父亲了,儿子们长年与他们的母亲一起在加拿大生活,很少得到我的日常照顾。今年,一直在蒙特利尔读书的老大,被所有他申请的大学都录取了,而且顺利进入了加拿大最优秀的工科大学——滑铁卢大学学习机械工程。当他把这一喜讯微信给我时,我这个做父亲的竟一时语塞,百感交集,内心的兴奋和骄傲难以言表。于是,我幡然醒悟了生父的热泪,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。
明天是父亲节,谨以此文献给天堂和人间所有的父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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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作家与父亲 -
父亲的严厉,在我们高密东北乡都是有名的。我十几岁的时候,经常撒野忘形,每当此时, 只要有人在我身后低沉地说一声:你爹来了!我就会打一个寒战,脖子紧缩,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,半天才能回过神来。村里的人都不解地问:你们弟兄们怕你们的爹怎么怕成这个样子?是啊,我们为什么怕父亲怕成了这个样子?父亲打我们吗?不,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们。他骂我们吗?也不,他从来没有骂过我们。他既不打你们,也不骂你们,那你们为什么那样怕他呢?是啊,我们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怕父亲。我们弟兄们长大成人后,还经常在一起探讨这个问题,但谁也说不清楚。
——莫言《写给父亲的信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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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岁那年,父亲专门对我说:咱们现在是朋友了,因为这句话,我省出自己已经成人。中国古代的年轻人在辟雍受完成人礼后,大约就是我当时的心情:自信,感激和突然之间心理上的力量,于是在这个晚上,我想以一个朋友的立场,说出一个儿子的看法。
于是我说:如果你今天欣喜若狂,那么这三十年就白过了,作为一个人,你已经肯定了你自己,无须别人再来判断。要是判断的权力在别人手里,今天肯定你,明天还可以否定你,所以我认为平反只是在技术上产生便利,另外,我很感激你在政治上的变故,它使我依靠自己得到了许多对人生的定力,虽然这二十多年对你来说是残酷的。
——阿城《父亲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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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是一个普通的乡村教师,又受家庭生计所累,他没有高官显禄的三朋,也没有身缠万贯的四友,对于我成为作家,社会上开始有些虚名后,他曾是得意和自豪过。他交识的同行和相好免不了向他恭贺,当然少不了向他讨酒喝,父亲在这时候是极其的慷慨,身上有多少钱就掏多少钱,喝就喝个酩酊大醉。一九八二年的春天,我因一批小说受到报刊的批评,压力很大,但并未透露一丝消息给他。他听人说了,专程赶三十里到县城去翻报纸,熬煎得几晚上睡不着。父亲搭车到城里见我,我的一些朋友恰在我那儿谈论外界的批评文章,我怕父亲听见让他在另一间房内休息。等来客一走,他竟过来说:“你不要瞒我,事情我全知道了。没事不要寻事,有了事就不要怕事。你还年轻,要吸取经验教训,路长着哩!”说着又返身去取了他带来的一瓶酒,说:“来,咱父子都喝喝酒。”他先倒了一杯喝了,对我笑笑,就把杯子给我。他笑得很苦,我忍不住眼睛红了。这一次我们父子都重新开戒,差不多喝了一瓶。
——贾平凹《我的父亲》
- 爸,我想对你说 -
- 乐说 -
配乐剪辑自法国印象派作曲大师拉威尔的作品Piano Concerto in G - 2.Adagio assai(《G大调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柔板》)。有听者形容,聆听此曲时,有“闭上眼睛,在繁星点点的夜晚,划一艘小船顺流而下的感觉”。感恩繁星和亲人,照亮过我们的旅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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▎作者、嘉宾

潘杰客
美国哈佛大学HKS中国校友会创会主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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