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内出版的早年西方传教士、殖民者、学者记叙来华探访经历的书籍不少,“以人为鉴”或许是人类固有的意识,总希望从他者那儿了解自己的形象,希望通过反思他者书写的历史重构自身的过去。而这62张个人肖像照片呈现的,却是从中国本土在书写自我的历史,且是以现代的方式。叶先生这一记录行为,除去给予我们这些后来者的情感冲击,其价值显然不仅只在图片上可呈现的具体史料考证信息,重要的是从他坚持拍摄的行为、拍摄背后的人生经历、感情,他与家人、朋友及当时社会的联系,对我们理解历史具有的意义。假如今天没有人发现他这本影像集,假如他这样的拍摄行为并非发生在他生活了一辈子的福州,而是在别的什么国家,假如拍摄者每年给他拍摄更多的个人照片……各种假设中的任一个如果成立,都会在细微的局部改变人们对历史的某些理解。收购到这本影像集的收藏家甚为激动于自己的收获——若真如旧时人们所相信的,“拍”照片会“摄”去照片中人的灵魂,那么也许这位逝者的魂魄真是沉淀在里头,随着影像集的公之于众,观众对图片附会出无数想象与情感,就真如旧魂灵的复活,往昔岁月的复苏,这分量将有多沉重。
62幅照片中的叶先生,面相变化不甚大,如按今人的话来说,是帅气且不大显老的长相,高额颡颐,直到最后一岁的照片仍显得挺拔矍铄,始终给人以精神充实、风雅蕴藉之感。据介绍,每张照片都附有他对拍照时间、地点、事情背景的介绍。青年时代的意气风发,以一张穿当时少见的运动式短衣短裤,双手拎着杠铃,炫耀肌肉发达的照片最特别,看得我不禁一笑,年轻人的心情什么年代都是类似的吧。从1907年起,以一年站姿、一年坐姿,每年背景几乎都不重样的拍照“原则”,延续至1940年,日军进占福州。1941-1945,乱世仓惶,照片变为半胸小照,面部表情被凸显,叶先生不再是早年倜傥闲适的神情姿态,往往显出抬头纹,神情带几分凝重(也许只是观者的错觉,也许确是叶先生不自觉的神态)。到1946年,恢复全身照,那优雅的身姿和轻松的感觉又回来了,只是眉宇中祥和慈悲已取代了早年的英气勃发。1949年,中齤共统治开始,叶先生的长衫马褂和早年的西服换成了短衫长裤,然仍是中式,宽松、立领、盘钮、布鞋,这是唯一一张完全侧脸照,故表情似不很明显,他翘着二郎腿,倚着沙发做读报状。1950年是全国山河一片红了吧,他戴上一顶估计当年在流行的八角帽,这一年是站姿,双手叠握垂放腹部,状如革齤命者,但仍配中式衫裤,在我看来仿佛有种“融合与冲突”并存的严肃感,不变的是先生的怡然。之后的人生,老病、家难、国祸又来了,这次不再是父母老病,而是他自己,不再是外来的国祸,而起自他自己的国家,不再是合家齐全共度时艰,而是家与国共同给他的人生制造问题。大概限于各种条件,于是照片的形态也几乎都是半胸小像。照片中的人、照片外的世界,凝聚成厚重的个人与国家的品质及历史。
我忍不住想起自己已去世的外公,他出身贫寒,流离坎坷,但看他年轻及年老后的黑白照片,那神情姿态也带给我叶先生这般的感觉,似乎有一种共同的气质。沉静、平和、含蓄、礼让,有一种知足而乐、不屈不挠的风骨,性情中又带几丝天真的世故,那似乎是不会重现的历史时代赋予他们的品性。当然,外公没有叶先生那种风雅的味道,也不像叶先生生于大族,见过大世面,撑过大场面(“叶景吕的先祖朱聿健是朱元璋第23个儿子的后人,1646年整个家族改姓叶;叶家的子孙都知道自己是朱元璋的后代,都铭记“朱叶不通婚”和“不得在清廷为官”的祖训,所以叶家人在260多年的清王朝中无一人参加科举考试,更无一人为官。叶景吕之母原是清廷驻英国大使罗丰禄家的丫环,叶景吕于1896年跟随罗丰禄出使英国,就是在英国,他拍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张肖像。1901年回国后,他开始照管罗家在福州的产业。”)。但他们的人生都是像大海中的小礁石那样,在狂风暴雨中静待风平浪静,在海天丽日下静观鱼翔浅底,在浪涛拍击中总保有自己的形状,即使被冲刷掉些锐利棱角。
这些几乎可以用迷人形容的照片形象,与当年来华的国外人士记录下的许多照片形成巨大反差,如果看过那些图片中破败的华北民居、嘈杂的广州商埠、呆板的皇亲贵戚、矮小的农民挑夫、表情木讷的士人、目光空洞的仕女,再看这光彩照人、血肉丰满的翩翩男士,历史的另一种面貌会刺激我们联想:这也许才是使泱泱大国的精神得以千年延续的血脉(也许并不见得叶先生便是那时的精英)——公卿士大夫的余脉,东南商埠的才俊,没有京城政网密布的压抑,也无广州城红毛番邦与市井俚俗之间的缺少缓冲与过渡,他既见过英吉利的世面,也怀有祖辈世家的傲气,更充满对将来世界的期望。他与他的家庭只是历史巨潮中的一叶扁舟,但他以自己的见识能力,对国、家与对自己一定都曾有所期许和坚持。即使晚年经历世事沧桑,也没有改变他从自家出身经历带来的某种精气神——80多岁了,耳朵弱于听,老眼弱于视,拄杖握于手,他仍要把白发梳得整齐,衣服穿得妥帖,眉梢嘴角留一丝安详平和的神情在年年岁岁之中。因为这不是他人、不是外来者在替“我”书写“我的历史”,而是“我”要为“我自己”在这世界留下记忆,“我”知道“我”是谁。
我对这一位因以照片做自传而忽得显名的人物的想象,自然还缺少踏实的事实基础,也正其为我一己之想象,才满怀回首已是百年身的感慨。身体形象的流变,历史的流变,世界的流变,在凝固于62个时间点的62幅影像中,触手可及。人到底是怎样生存与历史之中的?人怎样去书写历史的真相?中国人是怀着怎样的心与情,生存于历史之中并书写自己的历史?不管岁月静好,还是乱世苟活,君子皆“不苟安”,也许这便是叶景吕先生坚持拍下这许多人生侧影的一点心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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